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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兮/2008-01-12
页面漂亮了,你也写....
·深红/2007-11-21
叶子都掉光了!
我免....
·lacus/2007-10-05
good luck....
·迷迭不香/2007-05-08
问安。
·访客803870(访客)/2007-03-24
在你地影响下,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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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ht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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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境界的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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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醉生梦死的布朗蒂甘致敬!
奇数鱼

在我准备搬家的时候,半月鱼推着一辆绿色的小推车经过我身边,车上满载着积木,她好像是感冒了,正不停地咳嗽。
“你去哪里?”我问她。她戴着一双绿色的手套,帽子上刻着一颗肥硕的黑星星浮在水中,就快沉没了。“那是瀑布吗?”我接着问她。
“去山上。”她抬手指指,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那座有两条河从顶端留下来的山丘,河沿边上整齐地种着黑黝黝圆滚滚的树,其余的地方是尖利的石头和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些树我叫不出名字,它们很老了,而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更老,老到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想不起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一起被忘掉的还有他起过的一切名字,这些树的、这座山的、他的儿女们的。
那里真的很适合她,我想了一会儿。“做得好!”我说。
她没有回答我帽子上的瀑布的问题,径直推着车走开了。她的独轮车发出人走路的声音,我猜下面一定有一只脚,至少一只。
山上的路只有一只脚宽,人们通常都高高地提起一条腿跳上去,看起来像悠闲的袋鼠在觅食。在山顶上,如果你的脚不像那些在此历练多年的砍柴人一样横纵等长,也不会有什么转身的好法子。要么,你倒着跳回来,要么,从山的另一端跳下去,再绕回到你原来出发的地方,躺下休息——不然你会因为疲累很快死掉。
但是她不需要以任何方式下来了,三轮车上装载着她的房子,她是去山顶的第一个定居者,车和人一起在笔直的小路上跳跃着。
当我回转头来,关于上一刻的记忆就发生了变化:她弓着腰,缓慢地向山顶推着轮胎胀鼓鼓的车,一小段路之后,重力的作用胜过了她的臂力,她就被车反推得向出发的地方吱哑哑地退去。
我想知道她以这样的速度蜗行了几多路程,更想弄清楚那辆宽大的三轮手推车如何能够在这条窘迫的小路上爬行,于是回过头去,她仍然和车一起跳跃着。
我在这里回头,回头,再回头,再回头。
再回头的时候,她已经在山顶上开始搭建她的积木小屋了。
于是我也开始把早上拆散的房屋重新搭建起来。

我的房屋是大小不等的积木组成的,一共有二十五块,自下至上是一、三、五、七、九块,积木的体积一层一层地减小着。最顶上的九块是我的尖屋顶,它们细小得像我的眼睛,我把它们涂成眼睛的颜色。
对面的房子是三十块,每一层比我的多一块。
我住在奇数屋里,所有的奇数屋都紧靠着连成了一条街,每座房子除了颜色,一切都是整齐划一的,这条街一个小弯儿也没有。我们的对面是偶数街,那里的偶数屋也像我们这样地排列着。
我坐在门口上可以看到五条平行的直线:奇数街、偶数街、靠近奇数街的白色的路、靠近偶数街的白色的路、中间的一条一指宽的小河,深得看不见里面的水,只有鱼儿们蓝幽幽的影子在岸口上徘徊。
这五条平行的直线是从一座山的脚下发出的,半月鱼昨天把她的屋子建在了山顶上。在我打算迁居到山顶上的时候遇见了她。
你去哪里?”我问她。她戴着一双绿色的手套,帽子上刻着一颗肥硕的黑星星浮在水中,就快沉没了。“那是瀑布吗?”我接着问她。
“去山上。”她抬手指指,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那座有两条河从顶端留下来的山丘,河沿边上整齐地种着黑黝黝圆滚滚的树,其余的地方是尖利的石头和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些树我叫不出名字,它们很老了,而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更老,老到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想不起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一起被忘掉的还有他起过的一切名字,这些树的、这座山的、他的儿女们的。
那里真的很适合她,我想了一会儿。“做得好!”我说。
晚上我重新搭建起了我的房子,但屋顶有一块搭错了,夜光从眼睛颜色的积木中间泄露下来,我盯着那些眼睛的颜色睡觉。

我住在一号屋里,隔壁是三号屋,那里面有三个人在睡觉,五号屋里有五个,更大的号里就意味着更多的人,但房子的大小都是一样的。直到最大号的屋子,那里面睡着数不清的人。我是所有的居民里唯一没有伴侣的一个。
我在梦里为奇数街做了一个新的规划:一号屋有一块积木,三号屋有三块,依此类推,让这条街成为一条看不到终点的上升斜面,在水一样蓝汪汪的空气里浸着,朝着银灰的夜空慢吞吞地攀升,上面稀疏地停着几只垂头丧气的鸟儿,点缀着斑斑点点的水迹和鸟粪。你可以在顶点放一个球,让它享受一段无法结束的旅程。最后一间屋子是数不清的积木建成的,有些人想借助梯子仰视到它的尖顶,还有些人使用了滑膛炮、飞机和火箭,然而没有一个人的尝试成功。它的终端在刺透了月球和星星后,从宇宙的另一端露出来,但是,还远不会结束。
每间屋子里只有一个人,我很羡慕那最后一间屋子里的居民,我想,他也一定很羡慕我。
风一吹过,鸟粪就从屋顶上滑落下来,有几粒落进了中间的河水。空中还悬着很多的鸟粪,我同样很羡慕这些鸟粪,因为它们可以到河里去,可以看到鱼。
黑夜过去了,那些有伴侣的人们走出来晒太阳。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拼错的积木调整过来,随着缝隙的合拢,阳光在屋顶上扑地一声熄灭了。我想,也许屋顶修好之后,我就不会再做昨天那样的梦。

修完屋子,我决定去拜访半月鱼。前天我计划把家搬到山顶上去,所以拆掉了自己的房子,把它们装在车上。这时,半月鱼走过来了,她的车上装着她的房子。
“你去哪里?”我问她。她戴着一双绿色的手套,帽子上刻着一颗肥硕的黑星星浮在水中,就快沉没了。“那是瀑布吗?”我接着问她。
“去山上。”她抬手指指,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那座有两条河从顶端留下来的山丘,河沿边上整齐地种着黑黝黝圆滚滚的树,其余的地方是尖利的石头和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些树我叫不出名字,它们很老了,而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更老,老到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想不起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一起被忘掉的还有他起过的一切名字,这些树的、这座山的、他的儿女们的。
那里真的很适合她,我想了一会儿。“做得好!”我说。
我在唯一的山路上独脚跳着,想着半月鱼是怎样把她的房子从山下运上来的。几个砍柴人已经在河边用绳子捆绑好了他们的战利品,躲在黑黝黝的树丛后面用害怕的眼神望着我,他们眼睛的颜色和我的屋顶一模一样。
我正在数半月鱼屋子上的积木块的时候,她出来邀请我进去:“数也是没用的,”她说,“这些积木一块比一块小,它们和街上的房子一样多,别指望把它拆完,别指望把它建起来。”
半月鱼的屋子里很明亮,因为她的房间有窗,临着窗子可以看到山背后的山谷,里面铺满了褐色的沙子,还有一些干枯的灌木。
她的家具是几块楔形的积木,上面放什么东西都会滑到地面上。但是不要紧,这些积木可以平滑地拼在一起,今天她用它们拼成了一张中间有洞的桌子,洞里面嵌放了一个很毛糙的圆形鱼缸,里面没有鱼,也没有水。
“你打算养鱼吗?”我问,“可山上的水是有毒的,河边的树都越来越黑了。”
“没关系,街上还有一条河。”
“那条河最宽的时候只有一指粗细,最细的时候像一根针,你几乎不能发现它。只有鱼的影子在岸口上。”
“我喜欢鱼。”她说,“我想到它们,就不能睡觉。这儿的空气里,全都是鱼的呼吸。”
我闭起眼睛来,静静地听着。一开始,只有风声和她的喘息。太阳移到窗口的时候,风和人的声音也消失了,沙沙的落雪声在耳边轻轻地震颤着,随着那个声音逐渐贴近过来,才能辨清这是一种有节奏的卜卜声,恍惚中它在一点一点地增强,最后变成了尖利的、低沉的嗥叫。我很担心它们会超出自己耳膜的承受能力,但是它渐渐平息下来了,杂音正一点一点地退去,保留下来的是单纯的、舒缓的鼾声,它很美,它像一种甜美的动物在安宁的梦中的呼吸。
原来她把手臂拄在桌子上睡着了,现在风声在为她伴奏。太阳已经到达了街的尽头,是结束我拜访的时候了。
晚上我盯着屋顶上的积木,它们的颜色让我想起躲在树后的砍柴人的眼睛,我的心感到一丝恐惧。
也许他们已经拆掉了积木,正趴在房顶上注视着我。

对面是偶数街,每一座房子有三十块积木。
我的对面是二号屋,它不是离山脚最近的,偶数街上傍山的那座屋子没有人居住,它是零屋。在我的梦里,零屋是一块空地。
二号屋的两个人整天议论的主题是:零屋的积木全部搭错了,但在我看来,这样说是不恰当的,因为没有人需要零屋成为它的居室,所以这两个家伙应该赞成它的任何一种搭法。它的积木间架松松垮垮,风从它奇形怪状的罅隙和裂痕中钻进钻出,经过不同形状的孔洞时就发出不同的声响。这样,偶数街就拥有一支乐队了。
我喜欢这支乐队奏的每一支乐曲,特别是它在每天傍晚演奏的那一首“洗扑克牌的草鱼祖先”,这时靠近零屋的岸口上会有浓浓的一片鱼的影子。
这时演奏的是一支“胖市长的糖果金婚”,我决定出去走走。但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于是我停下来,看一场孩子们的足球赛。几个砍柴人也蹲在铁丝网旁边观看,当我在他们身边坐下的时候,他们马上站起来急匆匆地走掉了。
两个小孩在场地中央踢足球,他们一定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进入这个废弃许久的兵工厂。街上从来没有过战争,兵工厂在造出第一辆坦克后就不得不荒废了。他们在各种武器的半成品之间运球,那辆坦克威武昂扬地守在门口,上面雕满了鱼形的花纹,炮口上挂着一顶被蛀烂的草帽,蜘蛛正在咀嚼着那些蛀虫被捆缚和麻痹了的尸体,有些爬到了小孩的头上,其中一个脸上甚至挂了一张蜘蛛网。
他们的落魄相很像在坦克里头居住的野人儿童,但在踢球的时候满心幸福,我努力地想数出他们的足球是正几面体,但是他们已经收起了足球,从一条灰尘腾腾的履带下面拿出一盒饭吃了起来,头顶上的蜘蛛也吊在明晃晃的丝线上想和他们分享,但他们愤怒地尖叫起来,把蜘蛛狠狠地掷在地上,然而颇为兴奋地碾死在脚下。
那饭一定是牛奶香草拌肉。
我开始数围绕着兵工厂的铁丝网的格子,数到一千七百二十一的时候,网格在暗淡的光线下分辨不清了。这时正是零屋里演奏“洗扑克牌的草鱼祖先”的时候,我站起身来走回奇数街。两个孩子仍然坐在生锈的加农炮管上大口地吃饭,他们竟然吃了这么久。

听完零屋的演奏,鱼的影子们都散开了,我想起来了自己要做的事,那就是拜访半月鱼。三天前,在我正打算迁移去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家建在了山顶上。当然,那里显然更适合她。
半月鱼的鱼缸是刚刚清洗过的,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去捉鱼了么?”我问。她靠着窗子向山背后看,没有理睬我,我的声音撞在积木上,嗡嗡地回响着,不停地提醒着我眼下的尴尬场面。我走到她的背后,看她一直凝视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的山谷灰蒙蒙的,有几个细小的身影在那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些古怪的道具,像是动物的腿骨。
“那是砧和锤,你瞧,他们正在施工呢。”半月鱼轻轻地说,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些,她退到了屋子的中央。
我凑在窗子前面,出神地看着,有几个人推着载满什物的小推车,其它的人用手中的工具掘着、砸着、砍着。在休息的时候,他们就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压折了好几从灌木,我听得见那清脆的响声。
他们一直折腾到了凌晨,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一小片间或劳作、间或翻滚的场地。直直地站了一个晚上,腿很麻,我回过头去,半月鱼的胳膊拄在鱼缸的旁边,她睡着很久了。鱼缸在晨光里显得通体苍白,凸面的玻璃放大了她手臂上的毛孔,汗毛像苇丛一样摇动着,于是我从这里开始数下去,当我数到第九百二十二根的时候,凝视了一会儿粘附这根毛尖上的乳白色颗粒,在它顺着汗毛滑落下来的时候,我离开了。
河沿的两侧砍柴人在忙碌着,只有他们不怕那些锋利的石块,可以在山路以外的任何地方攀爬跳跃。他们的本领、他们的来历我都毫不了解,也许他们像菌类一样是从树下的腐草中生长出来的,晚上就蜷缩在那些古老的黑树暴露出地表的树根间隙中。
也有可能他们会睡在半月鱼的屋子外面,像鲇鱼争抢饵食一样将她的寓所团团包围了;或者趴在我的房顶上,用积木颜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生活在奇数街的第一座房子里,奇数街的尽头住的是我们的司令。
无限远处的司令,我很想目睹他的神采,然而这不可能,就像我同样地不可能接受到他的命令。
在很久前他下达的命令是:从他那一端起,每个屋子中的人要从下一座屋子中挑选出一个人来,杀掉。而在我居住的一号屋里中,人们不需要挑选。
离杀死我的那一刻还有无限长的时间,所以,我不必急着做任何准备。同理,我的邻居也不需要,以及我邻居的邻居们……更多的、直到无限多的邻居。
那么,现在洒血横尸的所在应该是哪一处居室呢?我很想知道那里边有多少人,以及,当那个不幸的人被除掉以后,他们是否改换了房号。
如果命令传达到了这里,奇数街将随着我的死掉成为偶数街。
这间屋子将变成零屋,一间没有乐声的零屋。也许同样的命令也已经在另一条街上传达着。
现在的零屋在那时也许真的需要变成空地,我想。

再次来到半月鱼的屋子里,她请我看山背后的景色。
山谷里扔着几把折断的工具,我能看清楚一件用螺旋钻作头的十字尖镐,还有一块焊满了把手的光滑铁板,以及扳手上掉落的碎片。当然,这些比起竖立在山谷中央的高大烟囱来,就甚至比不上那些低矮的灌木显眼了。
不知道在哪一个晚上,烟囱已经紧贴着地面被建造起来,旁边并没有供它排烟的建筑,这个没有用武之地的排泄器官矗在那里,令人同情。也许,它比我们所在的山还要高,但那么空旷的背景上没有鸟在飞,让人感到奇怪。
山谷中刮起了风,这风很轻很软,从我们的鼻尖上掠过,我嗅到一股鱼的味道。山谷里没有什么可以随风摇摆的东西,只有那些细腻的沙子在起伏着向前滑行,我想:每一粒沙子都是一条亮晶晶的小鱼。在这条干涸的河床上,沙子就是鱼,正如在流满了水的河道里,鱼儿也可以被叫做沙。它们又懒又笨,慢吞吞地摇着自己的尾巴,硅酸盐的鳞片反射着阳光,在山谷中聚集成一个又一个闪烁的弧顶。
这股风呻吟着自己膨胀了,它变得非常凶猛,狠狠地推着半月鱼的积木小屋。山谷里那些细小的硅酸鱼开始向空中旋转,它们飞舞的身影遮住了烟囱的轮廓,这时,我正数到烟囱上的第三千四百零六块砖。
我们关上窗子听着风的呻吟,并肩坐着欣赏半月鱼空空如也的鱼缸。这只鱼缸的内外都很粗糙,缸壁有一点乳白色,这让它显得有点儿脏。我摸了摸它,像砂纸一样划手。它的乳白色遮挡住了内里的空虚,人们总会以为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其中,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个空罐子,一个没有开口的空罐子。它可以被称作任何容器,半月鱼把它叫做鱼缸。
鱼缸上耸起的玻璃颗粒是三万三千九百六十一颗,我想着这件事打起了盹儿,半月鱼在不停地喝水,她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声音仿佛是那首“洗扑克牌的草鱼祖先”。现在这里有风声、水声,还有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鱼的呼吸,这一切都诱惑着人进入梦境。在梦境中,我又开始规划奇数街,这次的规划是这样的:
奇数街上的人都只有奇数的器官,譬如在一号屋里的我,有一个头、一张嘴、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一只手脚、一根头发和一个毛孔。而在我隔壁的三位居民,他们的器官数都要和三相对应。这样,器官以幂的方式增长着,在无限远处的屋子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足以填充宇宙的器官海洋。
偶数屋居民的器官数目以同样的方式拓展开来,通过这种规划我们可以读懂零屋的居民。误解在此时消除了:零屋没有人是一个错觉,如果零屋是“无屋”的话,它怎么会成为偶数街的起点呢?无本来在奇和偶之外的世界,而零屋仍然有零个居民,他以零个头、零个嘴、零只耳目、零只手脚的方式存在着。
早上,我怀抱着梦中的发现下山了,这次,我没有受到砍柴人的威胁。经过零屋时,那里在奏一支叫做“宽边海洋帽”的乐曲。
那是我戴过的一顶帽子。

每个人都必须服从司令的指挥。
我常想起无限远处的司令,他操纵和指挥着我们街道上的所有生活,但我从来不曾接收到他的命令。
假如他命令所有人拆掉自己的屋子,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是在今天的梦中我接收到的指示,不是三号屋的邻居传达下来,而是同时抵达了所有人的消息。
这条街上我视力能所及的最远处是一百五十五号屋,在我摘下屋顶上第一块眼睛颜色的积木时,他们已经拆完了整间屋子,因为他们有那么多的人。甚至有一百二十个人没有来得及抓到积木时,房子已经消失了,于是他们团团坐在白色的路边打扑克牌。
奇数街上坐满了打扑克牌的人,只有我在继续拆掉自己的屋子,还有十六块积木,在“洗扑克牌的草鱼祖先”伴奏中,我把它们一块块取下来,堆在手指粗细的中央河道边,于是河道上安静的鱼影子有一半伸展到了积木上。鱼儿们聚集在一处倾听零屋的音乐。
中央河的两边总有人钓鱼,很多人已经几十年没有鱼儿上过钩了,他们显得很困倦。今天,因为栖居之所已经从地上消失了,钓鱼的人格外多。河边密密麻麻的肩上鱼的影子在晃动着,但是人们都没有收获,他们也知道这里的鱼儿不需要食物,它们只是游来游去,准时到靠近零屋的岸口处听风在积木孔穴中的演奏。
他们只是不想打扑克牌,他们在河边伸长脖子握着鱼杆逃避这种游戏,有人甚至忘记了系上钓线。
偶尔有人钓起一条条不安分的小鱼,它们赤裸着光亮的身体,没有一片鳞,只是身上布满紫黑、鲜红和乳白色的条纹。它们都闭着自己的眼睛,无论是在艰难地吞咽、翻滚、以地面为水池游泳,还是垂死挣扎的时候。最后,它们放慢了节奏,像熟睡一样死去了。也有人说:“瞧,它们睡得真死。”
这些指甲盖大小的睡鱼被随手抛在岸边,它们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无限远处的司令的下一个命令,是恢复我们居所的原貌。
落在最后面的一个,仍然、当然是我。三号屋的居民踏进他们的门口时,我还有十六块积木没有安装。从他们的屋子里传出扑克牌的响声。
“洗扑克牌的草鱼祖先”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河边没有一个人,鱼儿们已经散开或者沉入水底,河道逐渐变得狭窄,在午夜,它像一根针一样细。

我的梦醒来了,司令的命令还远远没有到达。
在独腿跳到山顶上的时候,我想:可能是杀人命令,或者是拆屋子命令,或者是钓鱼和洗扑克牌命令,或者是……
今天半月鱼不在,我从她的窗口向山背后望去,山谷里竖满了烟囱,包括原来生长了灌木的地方。
数到七百二十二根烟囱的时候,我听见了砍柴人在门外徘徊的声音。
于是我下山了,那个红彤彤的砍柴人一路跟随着,但在河前他停下了,他的影子和岸口上的鱼影交织在一起,听零屋里的乐声。

晚上我睁开了眼,头上悬着的不是眼睛颜色的积木,而是星星。我坐起身来向街的远处看,几个人推着一辆小推车正向街尽头走去,他们的脚是圆的,很像山上的砍柴人。车上载满了积木,我的房子被拆掉了。
我踏过鱼的影子,跳过洁白的山路,来到半月鱼的房子前。她的房门打开着,在两周前她用一辆小推车把房子载向这里,那也正是我当时的目的地。
“你去哪里?”我问她。她戴着一双绿色的手套,帽子上刻着一颗肥硕的黑星星浮在水中,就快沉没了。“那是瀑布吗?”我接着问她。
“去山上。”她抬手指指,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那座有两条河从顶端留下来的山丘,河沿边上整齐地种着黑黝黝圆滚滚的树,其余的地方是尖利的石头和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些树我叫不出名字,它们很老了,而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更老,老到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想不起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一起被忘掉的还有他起过的一切名字,这些树的、这座山的、他的儿女们的。
那里真的很适合她,我想了一会儿。“做得好!”我说。
半月鱼屋子里的月光很亮,她给我看一本书,厚得她几乎捧不动,硬梆梆的封面上有虫蛀过的痕迹。
“这是建烟囱的工人们送给我的”,她轻声说,“他们的推荐很郑重。”
我们一起在月光下读这本书,它已经被翻过上千遍了,每一页都起了皱,上面划满了我读不明白的文字。她摩挲着这些纸张,而我数上面的字。
我数到了十一万六千七百零三个字,是该睡觉的时候了,她建议我们休息。
“我再读一会儿,我很喜欢这本书。”我说。
“这本书叫烟囱书。”她在睡觉之前告诉我。
它多么吸引人啊,我可以数到明天早上。
烟囱书一共有五千七百三十三页,每一页上的字数目都不一样。

为了读完烟囱书,我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月。偶尔抬起头来的时候,就能从打开的门望见砍柴人们正在重新搭建我的房子,那辆曾经推走一号屋的小推车在他们的身边,零屋里的乐声在他们耳边。
现在是什么曲目呢?
他们总是搭错积木,在我读完整本烟囱书的时候,砍柴人还在为了最后两块积木的归属上上下下忙个不停。
“四百万零九个字”,我对半月鱼说,“没有一个字是重复的。”我不知道她这个月做了些什么,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于是我问她。
“曾经有只小鸟落到了我的杯子里。”半月鱼说,“值得一提的事情还有山谷里的施工已经结束了,很久没有烟囱工人再来过。不过他们曾经说过,这些烟囱需要经常清扫。”
我从窗子望过去,山谷里的烟囱灰压压一片,这是些让人无法入睡的东西。
砍柴人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今天我又可以睡在一号屋里了,可以盯着那些眼睛颜色的积木,回想着山谷里的烟囱和烟囱书中的文字,那些字都是上窄下宽,有点像烟囱的形状。
我在睡前总要想起老人的事情,老人是已经死掉很久的人,他给山起名字、给黑色的树起名字,也为街道上的每一个人起过名字。但这些名字都被人忘记了。现在我们用数字来为自己命名,1.1就是我的名字。隔壁的邻居分别叫3.1,3.3和3.5,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老人坟墓的地址也被我们忘记了,它可能沉没在中央河的底部;或者在无限远的地方,那么那座坟墓就不会是埋葬尸体的地方,它仍然、永远门户洞开在等待着送葬的队列。人们同样找不到老人的故居,但他一定是招人喜爱的人,否则,大家不会在今天还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并眉飞色舞地讲到他。
在夜里零屋的乐曲很微弱,“老人的遗书”要花费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演奏。乐声送进了河底,鱼儿都闭着眼睛,不管是岸上被抛弃的还是水里的,活的还是死的,醒着的还是熟睡的。它们有长长的眼皮。

偶数街上的人和我们一样,喜欢钓鱼、打扑克。2.2有一顶宽边海洋帽,他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像一朵蘑菇。就我所知,他从来没有钓到过鱼,午夜快要到来的时候,他就会收起钓线,沿着河道一直朝下走去,数被抛弃在河岸上的鱼的数目。
我同2.0和2.2玩过一次扑克,就在半月鱼搬家的那天正午。河很粗,有一根大拇指那么粗,我们分别坐在河的两侧,鱼的影子映在被阳光照得透明的扑克牌上,我们看得见它们的鳍在摆动。零屋里的伴奏乐是“金黄的小号角”。
在鱼的影子和风的音乐里,我们比赛数扑克牌的速度,在曲子结束的时候,我数了四千五百八十三张,2.0和2.2一共数了四千一百零三张,他们输掉了比赛。
然后我们从扑克牌里挑出花牌来,到傍晚的时候,三个人都很疲劳,比赛就这样停止了。我比他们多挑了四十一张,他们仍然是输家。我们的赌注是一件衣物,2.0和2.2说,他们送我一顶宽边海洋帽,就是2.2每次钓鱼时都要戴的那一顶,它很珍贵,是氯仿制成的。
他们输掉比赛的原因是2.0总是数错,他有神经病,而2.2老想着钓鱼的事情。果然,刚刚送完帽子,2.2就从屋里面拿出钓竿和钓线来,坐在河道旁边,鱼的影子不断地从他的衣襟上流过,但他还是一无所获。不带帽子钓鱼的2.2,不停地打着寒颤,不再像往常那样一动不动。

今天中午,在半月鱼的屋子里,为了烟囱书的事情,我们大战了一场。
她认为自己读懂了烟囱书上的文字:是关于怎样清扫烟囱的知识,一共有九百二十条注,作者不详。
她为我详细地解释这本书,但我认为自己听得很清楚:她所述说的内容完全来自另一本书,我在很久以前读过的《剑鱼,和扫烟囱的人》,主角包括一条木偶剑鱼、一个破裂的碗橱、烟囱和扫烟囱的人。那是一个复杂而且莫名其妙的故事,结局是剑鱼和扫烟囱的人同归于尽了。
我不认为这两本书有什么共同之处,眼下的这本烟囱书很厚、很古老,而且没有一个字是重复的。
我们争执不休,吵得睡觉的砍柴人们都从山上爬起来,围在半月鱼的屋子外面听着。房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还有连绵不断的向山顶攀爬的声音。人一多起来,他们聊天的嘈杂声就盖过了我们吵架的声音。于是我们平静下来,坐回鱼缸旁边望着窗外黑压压的人头,听砍柴人们聊天。
他们聊天的声音彼此干扰,我只听明白了其中的一个故事,是偶数街上18.6看病的轶闻。
18.6生病了,有一条血吸虫在他的淋巴腺里,这是他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的;他惊惶地去寻找医生,想赶走这个怪物。
当他匆匆按图索骥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这是一家血吸虫开办的医院,巨大的血吸虫穿着白衣服在廊道里梦游一样地交错而过,他们就是这里的医生。18.6又惊惶地退了出来。如果他走到病房接受诊治的话,还不知道是谁要被当作怪物除掉哩。
18.6心有余悸地生活着,那条虫至今仍然在淋巴腺里。
几个砍柴人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哄笑着,他们的笑声迅速地被淹没在一片喧哗里。我仔细地数着砍柴人的头,但因为有人不停地走动,很难数得清楚。这些头都有水淋淋的毛发、光滑的皮肤和一个宽大凸出的下巴,有些头移动到屋角就不见了,又有些突然绕过人墙挤到了前面,还有一些在四处顾盼时被挥舞的手遮挡住。我数到一百七十四的时候,他们就渐渐地散去了,因为这些人只喜欢聚集在有趣闻可以捕捉的地方,而屋子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半月鱼对争辩已经不感兴趣,她趴在积木桌子上酣睡,小小的、绿色的背一起一伏。
早上,她已经忘记了烟囱书的事情。我告诉她:她手臂上的汗毛是二千四百零九根,它们都顺着指尖的方向贴在皮肤上,和空气里弥漫着的鱼的呼吸一样柔软而且安静,昨晚它们轻轻地呼吸了九千一百三十五次。

晚上2.2敲我的门,他说今晚想借我的屋子住一住,因为神经病发作的2.0想谋杀他,我同意了。他躺在我的床上瞪大了眼睛,来回扫视着搭成屋子的积木,他很关注积木的颜色,尤其是屋顶上的那些,它们真的很像砍柴人的眼睛。
我数了一阵他的头发,只数到二十五我就走了出去,因为零屋响起了新的音乐,这比2.2的头发吸引人。我坐在河边听着风从积木的孔穴里温柔地钻进钻出,河岸上没有鱼儿的影子,只有钓鱼人的。
零屋主人的名字叫0.0。
2.0坐在我的对面,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脸上露出笑容。他显得很友好,于是我走过河去,和他并肩坐在一起,他把头转过来,仍然盯住我,手里的扑克牌已经被他攥皱了。在月光下,他得皮肤像鱼一样光滑灰暗。我们并肩听零屋里的音乐,它比2.2的头发美妙得多。
“我有一把刀,”他说,“我想拿出来给你看。”我点点头。
于是他起身向二号屋走去,“它很适合今天的音乐。”他边走边说。
到凌晨时零屋已经连续演奏了十七首曲子,它们都很迷人,一共有六千二百四十四个音符。在迎接白昼的曲子开始的时候,2.2走了出来,他的气色很好,昨夜一定睡得不错。他微笑着感谢我,称赞我的床是他睡过的最棒的床,屋子也很温暖舒适,昨天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特别是有催人入梦的音乐和鱼的呼吸。”他说。
2.2偷走了我数扑克牌赢来的宽边海洋帽,他继续戴着这顶帽子钓鱼,鱼的影子的碎片在他的帽子上流淌,薄薄的帽檐在阳光下是透明的。

自从读懂了烟囱书以后,半月鱼每天都要到山谷下面去扫烟囱,她用的是一把丝绒的扫帚,这是山谷里有过的唯一一件白色的东西,它在烟囱口上进进出出,被带回来的时候仍然是雪白的。“扫帚是无辜的,你要随时清洗。”她说,“烟囱书上交待了一切细节,只要按着它行事就可以了,你不想试试么?”
我点点头,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我拆掉了自己的房子,打算搬到这座空气里有鱼的呼吸的山上。一切就绪的时候,她推着小推车过来了,看起来是在搬家。
“你去哪里?”我问她。她戴着一双绿色的手套,帽子上刻着一颗肥硕的黑星星浮在水中,就快沉没了。“那是瀑布吗?”我接着问她。
“去山上。”她抬手指指,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那座有两条河从顶端留下来的山丘,河沿边上整齐地种着黑黝黝圆滚滚的树,其余的地方是尖利的石头和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些树我叫不出名字,它们很老了,而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更老,老到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想不起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一起被忘掉的还有他起过的一切名字,这些树的、这座山的、他的儿女们的。
那里真的很适合她,我想了一会儿。“做得好!”我说。
风从山下传过来,我听到了零屋的音乐声,她也在侧着耳朵。
这是清晨时分,阳光透过布满山谷的烟囱照在半月鱼的积木小屋上,和她衣服上的金黄色条纹很相象,因为朝阳的墙壁上也投下了烟囱们的影子:一条条柱形的长影分割了整座山。我们的脸有时沉浸在这些灰黑的影子里,有时迎接着温暖的光线,阳光连接和抚摩着我们的脖子,我不能相信它们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
零屋演奏的曲目是“阴茎的微笑”,曲子的声音依然是轻柔的,但却不是像往日那样愈远愈微弱,它在山顶上和在河岸边一样清晰,在无限远的地方和在山顶上一样清脆地拨动人的耳膜。零屋在乐声中颤抖着,每到尖锐的声音冲上高空时,它就几乎在摇晃中分崩离析了。岸口上聚集的鱼儿的影子重重叠叠,比密密层层的烟囱们的影子更浓厚,它们凝固成了一条庞大的鱼的影子,溢出了河岸,在白色的路上伸展开,爬上了奇数街和偶数街的积木房屋,顺着河道一直绵延到无限远的地方,边缘像浪花飞溅的波涛一样起伏闪烁,又像是火。
我和半月鱼聆听着乐声中鱼的呼吸,我们陶醉在久久的无言中。
街上的钓鱼人都被阴影吞没了,我看到2.2的宽边帽变成了海洋的颜色。
“帽子上的水是瀑布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意思是:“是的”。

我们站在山顶,看着奇数街和偶数街里的人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们在拆房子,多么像我梦中的景象。不同的只是我不在场,2.0和2.2落在了最后边。
所有的积木都装上了小推车,居民们把车推过白色的路,停在河边。然后他们取下积木,在中央河的上面重新搭建他们的小屋。两条街上的房子在中央汇合了,奇数街和偶数街交错着连接在一起,但奇数房和偶数房的门仍然开向相反的方向。睫毛一样粗细的河被积木屋杳无穷尽的链条覆盖了,鱼的影子们没有透过积木映在空气中,它们都沉到了水里,和鱼儿们一样紧紧地贴着河底。
2.0和2.2仍然落在最后边。
留在原地的屋子只有零屋,它仍然奏着乐,还有我居住的一号屋,它在另一侧孤独地站着。
零屋里有零位居民,他的名字是0.0;一号屋的居民是我,但我现在已经离开了它,以后也不会再回去。
我看着街上的居民们在完成了自己的工程后纷纷涌向这两座屋子,从二号屋直到无限远的地方,他们挤满了山下的空间。零屋和一号屋被高高地抬起,随着被安放在中央河道上,零屋的音乐停止了。人们都走回了自己的屋子,不再有人钓鱼,街道比从前更平静了。
从头开始是零、一、二、三、四、五……我数到一千二百四十六的时候,半月鱼已经戴上了她的绿手套和瀑布帽子,她拿着雪白的丝绒扫帚,轻轻地咳嗽着。
“明天,鱼缸里会有一条鱼。”她对我说,“它很胖,很可爱,那时你会在空气里听到它呼吸的。”
我们独腿跳在下山的路上,这路通向山谷中的烟囱海,几个砍柴人躲在黑色的树后朝我们张望,我对他们的眼睛和一号屋顶上的积木一样熟悉。
扫帚上有四千五百二十根丝绒,我们要用它来扫烟囱。半月鱼跳跃的声音比她的喘息还要微弱,她总是飘起来很久后才落地,脚尖刚一点地又像风筝一样升起,怕干扰了空气中鱼的呼吸。
而我,追随着她在半空飘曳的姿势,边跳边想着明天会在鱼缸里的游弋的胖鱼,我将和它、和她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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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mgranate 评论() | 人气()  | 引用(0) | 推荐 | 保存日志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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